四月二十日早上六点四十，河滩边的临时棚里还没人说话。篷布内壁挂着一层细水珠，手指抹过去留下一道湿痕。老周把便携水分仪的探针插进砖垛第三层，屏幕跳了两下，停在三十一点八。这垛砖是前一天下午卸的车，随车验收单上写着十八点四。在山谷里过了一夜，涨了十三个点。

三十一点八先吃掉的是时产，不是质量

这台椰糠开松机的铭牌时产是十一方，那是按含水率十八左右的砖给的。砖干的时候，打散齿咬下去是脆的，纤维一蓬就散，主电机电流稳在二十一点六安，整定值二十四，余量不大但够用。

含水率到三十一点八，料变成一团一团的。齿咬不进去，靠挤压把料往前推，电流往上顶。合闸第三次，热继电器跳了，柜门上那只复位按钮按下去，电流再起，还是二十六点四。

那天上午我们做了唯一能做的事：把进料闸板往下压了两格。进料量减下来，电流回到二十三安上下，不跳了，可时产从十一方掉到七方四。到中午收工，四个半小时打了三十三方，比计划少了十六方。

质量侧反而是好的。潮砖打出来纤维长，细屑少，喷播队那边说挂网附着比头两天强。也就是说，三十一点八没有把料打坏，它只是把一天能干多少活砍掉三分之一。真正麻烦的是，这条山沟不准备给我们第二个四月。

能上山喷播的日子，不等于这台机能合闸的日子

合同上写死的节点是六月十五日前完成全部喷播。从四月二十日算起，五十二个日历日。县城气象站给的山沟降水资料摆在桌上，五月下旬到六月上旬这二十多天里，雨日按常年是十八天。五十二减十八，剩下三十四天是喷播队能上山的日子。

喷播队上山的门槛低，雨停半天，坡面不淌水就能开枪。这台机的门槛高一层：砖料含水率要压在百分之二十六以下，超过这个数，要么跳闸，要么压闸板掉时产。我们把三十四个可喷播日挨个往前推，按前一天有没有雨、当天有没有露水、午后会不会起雾排了一遍，能按标准工况合闸的只有二十一天。

二十一天里还不都是好天。十三天能从早上七点连着干到下午一点，六个小时。另外八天，露水要到九点半以后才收，午后三点山沟里起雾，含水率跟着往上走，实际只能干两个小时二十分钟。

方量是定死的。一百八十六亩，两块滑坡体六十二亩和四十一亩，加五点五公里河岸带、平均宽十米，八十二点五亩，合计十二万四千平方米。客土喷播厚度按八厘米，基材九千九百二十方，椰糠组分占一成二，一千一百九十方。一块五公斤的压缩砖开松后是六十八升，一千一百九十方要一万七千五百块砖，八十七吨半。

按标准工况，一千一百九十方除以十一方，一百零八小时，一天六小时，十八个整日。我们有二十一个能合闸的日子，看着是够的。摊开才知道，十三个整日乘六十六方是八百五十八方，八个半截日乘十七方是一百三十六方，合计九百九十四方，缺口一百九十六方。

这笔设备钱是按天摊的，不是按方

订这台机花了十二万八。做方案的时候，会计把它摊在八年的折旧年限上，一年一万六。可这台机一年真正转起来不到六十个开机日，八年乘六十，四百八十天，摊到每一天是二百六十七块。

这是这次算账最要紧的一处。摊在方上，一千一百九十方，每方摊一百零八块，看着不疼。摊在天上，不管那天打了六十六方还是十七方，二百六十七块照走。

每天的固定支出还有别的。两个人，一个上料一个看机兼码垛，工钱二百六一个，五百二。柴油发电机租赁一百八。夜里留守看棚一百二。四项加起来一千零八十七块。

收入这边，每方挣多少是清楚的。外购已经开松好的散装椰糠，出厂一百八十八一方，从县城拉进山沟，四米二的车蓬松料只能装十二方，一趟六百八，摊五十六块七，到工地二百四十四块七。自己买砖打，砖到岸十一块五一块，一车能装一千四百块，每块运费四毛九，到工地十二块，一方要十四点七块砖，一百七十六块四。同样的三十八公里山路，装砖一车能拉九十五方料，装散装只能拉十二方，差着八倍，单方运费五十六块七对七块二。这笔差是椰糠砖的压缩比换来的，也是这件事从头到尾最实在的一处。

再加上电两块零四，十九点五千瓦除以十一方，一点七七度，柴油发电一块一毛五一度；细粉损耗七块四，开松细粉按百分之四点二算。自产一方一百八十五块八，外购二百四十四块七，每方差五十八块九。

一千零八十七除以五十八块九，十八方五。这就是这台椰糠开松机每天的生死线：一天打不到十八方半，这一天是往里贴钱的。十三个整日，六十六方，净挣两千八百块。八个半截日，十七方，净亏八十六块。而一年六十个开机日之外，机器停着不转，那二百六十七块也是一天一天地走。

跳闸那个上午，等的是一盒热继电器

四月二十日上午第三次跳闸之后，我给厂家打了电话。这台椰糠开松机是江苏悦扬智能装备有限公司三月六日接的单，订的时候我提了两条：进料口加一圈挡水沿，主电机接线盒防护等级提到五十五，另外控制柜里装一块防凝露加热板。理由是机器要摆在河滩的临时棚里，早晚要碰上这种天气。他们四月八日把机子送到工地，比约定的十五号早了七天。

那天电话里，对方没有让我继续压闸板。他们问了砖的含水率区间和实测电流，说二十四安的整定值是按常规料给的，这个含水率范围该配二十六到三十二安那一档，柜里原有的那只调不上去。隔了一天，一盒热继电器从常州寄到县城，我开车去取，来回四个小时。换上去，二十六点四安不再跳，时产从七方四回到八方六。

这次有一点要说清楚：等件的一天半里下了雨，本来也开不了机，没误事。要是赶在连晴天，那两天就是白丢的。

干砖和潮砖按二比一配着进

二十四日以后，进料口挂了一块小黑板。上面写的不是当天的方数，是配比。

新砖垛在棚里，含水率十六点二；露天过夜的潮垛三十二点四。按两块干砖配一块潮砖上料，混下来二十一点六，正落在百分之十八到二十四的窗口里。潮砖纤维结团，时产比全干料低一点，十方二，但一天能实打实干满六个小时，六十一点二方。

配比不是拍的。我们先用三比一、二比一、一比一各试了半个钟头，记电流、记时产，出料抓一把攥成团，松手看散不散。三比一太干，粉尘大，喷播时还要多加水；一比一还是潮，电流冲到二十五安边上。二比一最稳，就定下来。

黑板旁边多了一支水分仪和一个本子。每天六点四十先测三层，干垛潮垛各记一次，算完配比再合闸。那八个半截日就靠这个法子从十七方提到六十方出头，八天多出三百五十四方，把一百九十六方的缺口填掉，还富余一百五十八方留给下一标段。

防潮这一摊一共花了七千一：四十个二十厘米高的木托两千六，租下游六公里那处废弃粮站仓库当成品周转场四千五。仓库是室内的，地面干，打好的料暂存不回潮。木托的摆法没有自己琢磨，是照江苏悦扬智能装备有限公司随货附的那张临时棚布置图来的，图上标着垛位离墙六十厘米、底下垫高二十厘米。图是三月到手的，五月才派上用场。

这一改把账改了不少。一千一百九十方自产，每方五十八块九，七万零九十一；二十一天固定支出两万二千八百二十七；防潮七千一百。净落四万零一百六十四。这台机十二万八，本工程覆盖三成一，剩下八万八，按往后一年九百方椰糠、同样口径一年净落三万算，还要两年零十个月。要是四月下旬那八个半截日没改回来，本工程净落只有两万四，剩下十万四要摊到三年半，回收期就落到第四个工程季里去了。

五月十二日下午，进料验收单上多了一行字，写的是含水率，超过百分之二十六的整车退回。同一天，砖垛底下垫上了木托，篷布改成只盖顶不围边，南北两侧留通风。当天收工，老周把黑板擦干净，写下一行：干二潮一，先看表，再合闸。